文化视野 | 三尺粗布

秦楚风讯(十堰融媒记者 姚峰 聂德清)1934年冬，凛冽风雪席卷鄂陕交界的郧西县湖北口回族乡。

这一年，是中国革命极为艰难的一年。国民党反动派调集重兵，对鄂豫皖革命根据地进行残酷围剿，根据地面积不断缩小，红军处境愈发危急。

当年11月16日，为摆脱困境、保存革命力量，红二十五军在军长程子华、政委吴焕先、副军长徐海东的率领下，高举“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”旗帜，从河南罗山何家冲出发，踏上战略转移的长征之路。这支2900余人的队伍，冲破国民党军队的层层封锁，一路向西挺进。

红二十五军于1934年11月开始长征，同年12月到达陕西南部，建立鄂豫陕革命根据地。

同年12月，这支红色铁流挺进郧西。这片地处三省边陲的土地贫瘠落后，回汉百姓常年遭受地主盘剥、官府压榨，苛捐杂税压得民众喘不过气。红二十五军严守民族政策，不扰民居、不犯戒律，与烧杀抢掠的国民党军队形成鲜明对比。战士们走村入户张贴标语、宣讲道理，播撒革命火种。

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，湖北口回族乡坎子山村的回族村民杨开富，裹紧棉袄前往柴房取柴。他未曾想到，一场萍水相逢、一块三尺粗布，会成为跨越九十余载时光、见证军民鱼水情深与共产党人初心使命的红色佳话。

寒夜偶遇 暖衣相赠

杨开富一家世代务农，为人忠厚淳朴。当天夜里，因屋中柴火烧完了，他只得深夜出门去柴房取柴。院中积雪没过脚踝，他一路缩着脖子，步履维艰地走向低矮破旧的土坯柴房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杨开富正要弯腰抱柴，忽然瞥见墙角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
“谁在那儿?”杨开富问。

墙角那人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，用微弱的声音颤抖着说：“老乡，别怕，我是红二十五军战士。”

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雪光，杨开富看清来人——这是一位十七八岁的红军小战士，稚嫩的脸庞写满坚毅，怀里紧紧抱着一支步枪。他身上的单衣被风雪冻成硬邦邦的冰壳，发丝、眉毛、睫毛全都结满白霜，嘴唇冻得青紫干裂。

“老乡您看，这是我的番号。”小战士说着，指了指胸标，上面印着“红二十五军”字样。

杨开富凑近看了看，疑惑地问：“红军同志，怎么是你一个人呢?”

“风雪太大，我和大部队走散了。”小战士话音未落，便发出虚弱的咳嗽声。

看着小战士冻得奄奄一息的模样，杨开富心疼不已。

多年来，国民党军队进村便劫掠施暴，眼前的红军战士年纪轻轻，却为了穷苦百姓出生入死，如今落难了，怎能袖手旁观?

“红军同志，你快跟我回家取暖!”杨开富伸手搀扶。

小战士下意识地后退，说：“老乡，我们红军有纪律，不能麻烦群众!”

“都冻成这样了，还讲这些!”杨开富弯腰扶起几乎被冻僵的小战士，脱下身上的棉袄，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身上。

这件棉袄，是杨开富省吃俭用，用攒了一年的钱换来布料与棉花，再由妻子一针一线细细缝制而成，是他冬日御寒的唯一一件棉袄。平日里他万般珍惜，不到天寒地冻舍不得穿上身。

棉袄残留着主人的体温，瞬间驱散小战士身上彻骨的寒凉。

“老乡，我不能穿您的棉袄，您没了棉袄如何过冬?”小战士急忙推拒。温暖的棉袄、淳朴的善意，让他眼眶泛红。

“我身子骨硬朗，扛得住。你还要赶路寻部队，冻坏了可不行。”杨开富不由分说，扶着小战士踏雪走向自家的土屋。

围炉取暖 热粥暖心

简陋的土屋内，斑驳的土墙、老旧的桌椅，一盏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芒。

杨开富把小战士扶到火塘边坐下，往火塘里加上干柴，将火烧旺后，转身走向屋角的灶台。“你先在这儿烤火，暖和暖和。我去给你烧点开水喝，暖暖身子。”

很快，灶膛里响起“噼噼啪啪”的柴火声，暖意渐渐在小屋内弥漫。

“老乡，您贵姓?”小战士轻声问道。

“我叫杨开富，今年25岁，你叫我杨大哥就好。”杨开富边说，边把一碗热水递给小战士。

“杨大哥，您家里人呢?”小战士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，好奇地问。

“我媳妇去村农会了，听说这段时间我们这里要过红军，村民们都自发集中起来连夜打草鞋呢!”杨开富道。

小战士小口喝着热水，暖流顺着喉咙滑下，很快就暖遍了全身。他哽咽着说：“多谢杨大哥，今夜若不是您，我恐怕熬不过去。”

“你们红军为我们穷人打仗受苦，我帮一把是分内之事。”杨开富边说边来到墙角的陶罐旁，小心翼翼倒出家中仅剩的半碗玉米面，问道：“红军同志，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?我来给你做点饭吃。”

小战士连忙摇头劝阻道：“大哥，我不饿，别忙活了。”

“小兄弟，又客气了不是?赶了一天路，哪能不饿?”

杨开富将玉米面下入锅中，缓缓搅动。不多时，淡淡的食物香气溢满小屋。很快，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端到小战士面前。

看着眼前朴素的粥食，感受着老乡倾其所有的善意，小战士热泪滑落，滴入碗中。

土法治伤 草鞋寄情

夜深人静，寒风拍打着门窗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

草鞋是红军长征胜利的一大法宝。

小战士挪动了一下双脚，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杨开富注意到这一幕，凑近一看，只见小战士的脚上长满了冻疮，与草鞋接触的地方已经溃烂。杨开富皱起眉头，说：“小兄弟，脚冻坏了吧?冻疮可不能硬扛，得赶紧治。我们山里人常年冻脚，有土办法治疗。我家有草药，我给你敷敷，能缓解不少。”

说罢，杨开富从竹筐里取出艾草、蒲公英等晒干的草药，又备好柴火灰与自制羊油。

然后，他将草药放入锅中小火熬煮，再把筛细的柴火灰与羊油混合调成药糊。待草药水温度适宜，杨开富蹲下身，轻轻将小战士的双脚放入药水中浸泡。脚泡好后，杨开富又将药糊均匀地敷在冻疮上，用粗布仔细包裹。

眼看风雪未停，想到次日山路必定湿滑难行，杨开富又拿出龙须草与麻绳，坐在火塘边连夜打草鞋。只见他动作娴熟利落，稻草翻飞、麻绳穿梭，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油灯夜话 初心如炬

小战士看着忙碌的杨开富，轻声劝他歇息一会儿。杨开富放下手中的活计，揉了揉酸胀的肩膀，问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：“小兄弟，你们红军为何与别的军队不一样?”

这是当地百姓共同的疑问。多年来，国民党军队欺压民众、搜刮财物，早已让民众深恶痛绝。

小战士闻言，挺直身躯，眼神变得坚定明亮。他自豪地说：“杨大哥，我们红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队伍，是专门为穷苦人撑腰、谋幸福的子弟兵。国民党军队依附地主劣绅，把百姓当作牛马，只顾自己享乐。而我们红军从诞生起，就立下誓言：打倒恶霸地主，推翻反动统治，让天下穷苦人都能有地种、有饭吃、有衣穿，再也不受欺凌压迫!”

杨开富听得入神，喃喃道：“人人安居乐业，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期盼，真的能实现吗?”

“一定能!”小战士目光望向远方，语气无比笃定：“眼下，我们虽身处险境，但有共产党指引方向，有万千百姓做后盾，胜利终会到来。等革命成功，穷苦百姓就能翻身做主人，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!我们流血牺牲、不畏艰险、不为名利，只为千千万万的百姓能摆脱苦难。这就是我们每一名红军战士的初心与使命!”

红二十五军挺进郧西后，广泛开展革命宣传工作。

朴实的话语如明灯，照亮了杨开富的心房。他终于明白，红军之所以深得民心，正是因为这支队伍心中始终装着百姓。

昏黄的油灯下，二人倾心长谈。革命的道理、美好的愿景、坚定的信仰，悄然在这片土地落地生根，一颗红色火种就此埋下……

三尺粗布 一诺千金

风雪停了，东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，金色的晨光穿透云层，洒在白雪覆盖的群山之上。

小战士早早醒了，经过一夜休息，他的身体恢复了很多，双脚的冻疮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疼痛难忍。他对杨开富说：“杨大哥，这一夜麻烦您太多了。我该走了，去追赶部队。”

“这么快就走，不再歇会儿?”杨开富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舍，眼里满是担忧，“外面山路难走，风雪刚停，你一个人路上要小心。”

“没事，杨大哥，我能行!”小战士笑了笑，语气坚定地说：“部队还在前面，我不能掉队，还有很多革命任务等着我们去完成呢!”

说完，小战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，脸上露出一丝窘迫：“杨大哥，谢谢您的棉袄，我……”

“没事，你穿着吧，路上冷!”杨开富摆了摆手，毫不犹豫地说。

小战士摇了摇头，说：“不行呀，杨大哥，我们红军有铁的纪律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。我不能白拿您的东西，白吃您的食物。”他思索片刻，伸手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粗布，郑重地递到杨开富面前，说：“杨大哥，这块布是我参军时母亲给的。母亲说，当红军穿草鞋，常年长途跋涉，不用布裹一裹脚，脚底会打泡、会磨烂，走不长久。同时叮嘱我，当红军可不能掉队!”

小战士说着，把目光从粗布移到杨开富脸上，微笑着说：“杨大哥，这块布我一次都没舍得用。我身上没有别的东西，只有这三尺粗布，送给您，算是报答您这一夜的照顾，补偿我吃的粥、穿的棉袄。”

杨开富的目光落在小战士手中的三尺粗布上。那布质地粗糙，却结实干净，布面上有几个破洞。

见杨开富一脸惊讶的表情，小战士笑了：“杨大哥，那是子弹擦过的弹孔。要不是这块粗布，子弹可能就打在我身上了。它呀，是母亲送给我的护身符。”

杨开富心里微微一颤。他明白，这块粗布见证了革命的艰难与危险，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。

想到这儿，杨开富连忙摆手道：“小兄弟，这可不行。我帮你，不是为了要你的东西。再说，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念想，它陪着你经历过枪林弹雨，意义非同一般。你快收回去，赶路要紧。”

“杨大哥，您必须收下!”小战士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：“我们红军有纪律，不能白受百姓的恩惠。这块布不值钱，但它是我的一点心意。您要是不收，我心里不安，也违反了我们红军的铁纪。”

“不不不!这怎么能行呢?”杨开富执拗地摇头道。

小战士急了，把粗布往杨开富的怀里一塞，说：“杨大哥，这块布您留着，就当是一个念想。等革命胜利了，您看到这块布，就会想起，曾经有一个红军战士在您家住过一晚，受过您的照顾。说不定，我还会回来看您呢!”

看着小战士坚定而真诚的眼神，杨开富不再推辞，伸出双手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粗布。粗布入手，粗糙而厚实，带着小战士的体温。布面上的弹孔清晰可见，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残酷与革命的艰辛。

“好兄弟，大哥收下了。”杨开富的声音带着哽咽，说，“大哥会好好珍藏这块布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，不会忘记红军对我们老百姓的好!”

小战士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，说道：“谢谢您，杨大哥。时间不早了，我该走了。您多保重!”

“你也多保重，路上要注意安全。答应大哥，一定要平安回来看我，我等着你们胜利的好消息。”杨开富叮嘱着，眼里满是不舍与担忧。

“嗯!一定会的!”小战士穿上杨开富连夜为他打好的新草鞋，裹紧身上的棉袄，背上步枪，举起右手向杨开富行了一个军礼，“杨大哥，谢谢您的照顾，再见!”

说完，小战士转身，大步走出土屋，迎着清晨的霞光，踩着厚厚的积雪，向远方的山路走去。他的身影，渐渐消失在茫茫群山之间，却留下一份沉甸甸的情谊、一个坚定的信仰、一块镌刻着初心使命的三尺粗布。

杨开富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那块粗布，望着小战士远去的背影，久久不愿离去。

星火永续 初心永铭

小战士奔赴长征前路，将革命理想践行到底，他留在湖北口回族乡的红色火种，迅速在当地播撒开来——

红军主力撤离后，白色恐怖笼罩山野，但回汉群众没有退缩。当地百姓组建回民游击队，成立苏维埃政权，掀起不屈不挠的“抗捐、抗税、抗债、抗粮、抗丁”斗争。

红二十五军当年留下的宣传标语。

游击队员们藏身密林，以岩洞为营、野菜为食，纵使敌人放火烧山、重兵围剿，依旧坚守阵地。解放战争时期，当地回民组建回民排，回汉人民并肩作战，冲锋在前;回族妇女连夜赶制军鞋，民兵奋勇抬担架支援前线，各族群众同心协力，用热血捍卫革命信仰……

如今的湖北口回族乡，早已褪去昔日的贫瘠与沧桑。群山叠翠，梯地连绵，公路通村入户，新居错落有致。回汉群众和睦相守，山野田间笑语盈盈，校园之内书声琅琅，长者悠然安享晚年。当年红军小战士憧憬的美好生活，如今已经变成现实。

历经烽火淬炼的红色信仰，早已深深扎根杨开富的心底，化作代代相传的家风与初心。据杨开富孙女杨红霞追忆，杨开富始终铭记红军恩情、感念党恩，余生勤恳向善、教子成才，倾力培育后辈潜心读书、修身立德。解放后，他特意请人在自家茅草房的门头上，郑重题写“中国共产党万岁”七个大字。笔墨质朴苍劲，字字赤诚滚烫，镌刻着老百姓对党最纯粹的拥护与赤诚，成为跨越岁月的红色印记，默默诉说着一脉相承的赤子情怀。

三尺粗布，承载一段烽火往事;一颗初心，穿越百年岁月征程。

九十余载风雨兼程，九十余载初心不改。红二十五军播下的革命星火，早已在湖北口回族乡这片热土生根发芽、开花结果;共产党人的为民情怀与初心使命，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，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!(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)

编辑：董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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